冬泳的快乐

　　冬泳的好处首先是一种强冷刺激带来的好处，这大概是所有其它的运动都无法比拟的，它能改进神经系统和微循环，据说还能治很多病，不过我还不太敢相信，虽然冬泳者中确有许多原先的老病号，并且以中老年人居多。我自己的感觉是不管脑子多么糊涂，精神多么萎靡，每次游完后都精神为之一振，一天饭也吃得香了，觉也睡得好了，这好处是当下的，我信。[

　　其次是整个过程都很放松∶骑车去游，路上的风景，游前的准备活动，游完之后的收尾，每件事都快活，而不光是在水里的那"一锤子买卖"。而且冬泳一般都有伙伴，于是有了一种相与的快乐。三教九流、五湖四海，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，这目标并不需要伟大。彼此不知底细，也不必知底细，不追究前科，也不提好汉当年勇，大家没有利益的纠葛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，朋友们把这种极其放松自得的谈话称作"话疗"。[经供

　　还有一种好处也是我特别想说、想推荐的，就是这种快乐的廉价，它几乎不花费什么。在园里游只需买一张公园月票，在园子外的长河游，就什么都不要了。有代价昂贵的快乐，也有廉价的快乐，但廉价的快乐本身并不一定廉价，快乐的强度也并不总是和价钱成正比。从网球、赛车、高尔夫球、家庭游泳池、高级健身房所得的快乐，对今天的中国人来说自然还是昂贵的，昂贵运动所带来的快乐不仅在于运动，还在于"昂贵"本身，"昂贵"带来少数与多数的区别，而只有少数人才能享受的运动才显得突出，使人注目、引人艳羡，从而给被艳羡者满足和快乐。因而，如果本来"昂贵"的运动变得平常了，就一定会有更"昂贵"的运动出现，"昂贵"永远属于少数，不然它就不足以"昂贵"了。当然，也有本属多数的人有时也不惜一掷千金，享受一下这种昂贵的快乐，就象一个工薪阶层的人，在婚礼时费巨金请一迎接国宾的车队，住一夜总统套房，但那自然只能偶尔为之。并且，吃许多苦挣钱或攥钱去为了一个未来才可兑现的可疑的大快乐，也许不如在生活中随时随地充满许多可靠的小快乐。

　　我们周围其实有许多伸手可及、易如拾芥的快乐，有些无价的、你对它们开不出价码的东西，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。敞开的大地、阳光、空气、水和风，我们可能一直太少注意和享受它们了，以致我们都不怎么爱惜它们了。幽深的山林，常常要到它们被围起来，上面再盖上一点什么，收取门票了，人们才纷纷往那里去。人有时怀念起过去比较苦的日子里一种比较单纯的快乐，就去"向阳屯"或者"老插"饭馆里吃一顿野菜饭，所费自然不菲，远不止是野菜的价值，但为什么不试着那一天自己到田野里去找找看呢？那也许更快乐。供]

　　冬泳的人们喜欢叫喊。当他们快活的时候，就吼上一嗓子；他们远远打招呼的时候，也吼上一嗓子；一个人来了，不知道今天冬泳的人们聚在何处，他只需吼叫一声"嗨嗨--"，马上就会听到一连串"嗬、嗬、嗬、嗬--"的回应。仅单纯的"嗬嗬"一个音，不同的人以不同的调子吼起来就有无穷的变化。在刮大风、气温骤降的日子里，几个人在桥底下脱掉衣服，则是手舞足蹈地，颇有点凄厉，同时又示威似地"啊啊--"大叫着跑入水中。人们偶尔也对着湖中小岛上的市府高级招待所吼叫，"希同那里没人应"，这时候，不知怎么，特别觉得住在对岸的人可怜。

　　当我在自己的书斋里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，已是静静的深夜，我又听到了从颐和园那边传来的几声悠长的"嗬嗬--"声，那是几个喜欢在月光下冬泳的朋友。